历史背景和战略需要是美国行动的原因,并将加速世界地缘政治的分化组合。

成朝庭(DCF研究所)

2020年1月4日,德国柏林

录音:

大家好,我是DCF研究所创始人成朝庭,我在德国首都柏林为您解剖世界局势,洞察国际风云。今天是2020年1月4日,星期六,昨天有一个大新闻,揭开了风云激荡的2020年甚至是下一个十年的序幕。这个新闻就是,美国总统特朗普批准美军采取重大行动,在伊拉克用无人机发射导弹打死了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卡西姆·苏莱曼尼将军。这位62岁的将军,可不是等闲之辈。作为伊朗情报收集和秘密军事行动的负责人,苏莱曼尼有“伊朗间谍王”之称,是伊朗最狡猾和最独立的军方领袖之一。据称他还与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关系密切,被视为伊朗的潜在领导人人选。美国保守派智库,捍卫民主基金会CEO Mark Dubowitz表示,“23年来,苏莱曼尼将军一直相当于伊朗的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指挥官、中央情报局局长和真正的外交部长,对于伊朗的军事机构来说,他是不可替代的人物。”

美国人不可能事前不清楚,将老对手伊朗的这样一个重要人物在众目睽睽之下斩首,相当于向中东火药桶扔了一颗炸弹,必将激起伊朗的强烈反应。但是他们为什么还是决意要干呢?

现在有两种说法:

一是美国方面的说辞,五角大楼称,苏莱曼尼曾积极参与策划针对美国外交官和军事人员的袭击行动。五角大楼表示,发起本次行动的目的,是为了报复前不久美军contractor(承包商)被伊朗支持的伊拉克什叶派武装打死,并震慑伊朗今后不敢再发动针对美方人员的袭击。

另一种说法则是,美国总统特朗普目前在国内焦头烂额,众议院已经通过了对他的弹劾案,下一步是提交参议院审判。因此,特朗普决定在参议院第一次会议的前夜发动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成功地转移了各界对弹劾案和乌克兰丑闻的关注,使参院多数党领袖McConnell不必回应对丑闻的咨询,让参众两院将注意力放在攻击是否获得国会授权上,还大大团结了基督教保守白人和鹰派,塑造出自己的强硬形象,可谓一石数鸟。  

但是,这两种说法都只是触及这次行动的直接和表面原因。实际上,美国发动这次果断的行动,有深刻的历史背景和强烈的战略需要。作为一个长期关注国际局势的观察家,我今天就详细分析一下。

从历史角度看,美国和伊朗之间持续四十年的敌对,可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以来,美国和伊朗断交,两国关系就形同水火,势不两立。美国在两伊战争后对伊朗进行经济及军事制裁,而伊朗则在俄罗斯帮助下秘密发展核武器,这构成了美国和以色列的心腹大患。作为什叶派波斯人在本地区的竞争对手,逊尼派阿拉伯国家如沙特阿拉伯也强烈反对伊朗发展核武器。对于伊朗核武器问题,美国一直是采取制裁施压和外交谈判双管齐下。局势发展到2015年的时候,出现了转机,伊朗同意与美国及俄法德英中六大国签署核协议,通过逐渐缩减核活动来换取美国取消制裁。  

但伊朗核协议却在美国国内引起了保守派、强硬派以及亲以色列集团的强烈不满,认为该协议是对伊朗这一中东大敌的绥靖,严重损害美国战略利益。特朗普不断宣称伊朗核协议是美国历史上最糟糕的外交协定,他不顾俄法德英中五大国的强烈反对,在2018年5月悍然单方面退出伊核协议,并对伊朗实施最高级别的经济制裁。

面对这个重大变局,伊朗方面隐忍了一年。2019年5月,伊朗宣布部分退出与美俄法德英中六国在2015年签署的核协议,这是对美国一年前单方面退出该协议的回答,也是对俄法德英中无力维护协议的不满。而特朗普政权的反应则是派遣林肯号航母战斗群驶入中东,此前美国更是禁止任何国家购买伊朗石油,并宣布将精锐的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列为恐怖组织。而伊朗也是针锋相对,将部署在中东地区的美军也认定为“恐怖组织”。于是,由来已久的美伊冲突升级了。

与此同时,自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以来,伊朗对同为什叶派的阿萨德政权提供了强有力支持,并且派兵参战,与俄罗斯一起挽救了阿萨德政权。如今,八年过去了,叙利亚内战在军事方面已经没有悬念,阿萨德政权已经收复了大部分国土。这标志着伊朗和俄罗斯在中东这场地缘政治角逐中取得重大胜利。此外,伊拉克萨达姆政权被美国在2003年武力推翻后,占人口多数的什叶派通过选举上台执政,并与伊朗这一什叶派领袖国家交好,伊朗由此获得对伊拉克的巨大影响力。美军在伊拉克战争中损兵折将,但胜利果实却被宿敌伊朗夺走,美国反而沦为伊朗的战略打工仔,美国对此岂会善罢甘休。

2015年,也门内战爆发,伊朗支持也门胡塞民兵武装,与沙特阿拉伯支持的也门政府军展开激战。因此,近年来伊朗在中东地区大胆出击,并取得了可观的地缘政治胜利,构建了一个伊朗、伊拉克和叙利亚三国组成的“什叶派”走廊,再加上亲伊朗的也门胡塞武装和黎巴嫩真主党,伊朗势力在中东地区呈强烈上升势头。所有这一系列战争,伊朗方面的领军人物都是苏莱曼尼将军,因此,他本人由此成为美国的眼中钉是毫不奇怪的。面对伊朗的出击和上升之势,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和以色列等亲美国家倍感压力。所以,总的来看,美国和伊朗之间的对立是在激化,局势越来越危险。

然而,美伊冲突的升级,从大的战略格局看,其实还与中国有关。我着重谈谈美军行动背后的深层战略动机,尤其是华盛顿的地缘政治考虑。

俄罗斯总统普京曾经说过,苏联解体是二十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那么中国作为一个超大规模国家的崛起,堪称二十一世纪最重大的地缘政治事变。富有影响力的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早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就说过,“中国参与世界的规模,使得世界一定将在30年或40年的时间内找到一种新的平衡。不能假装中国不过是另一个大国参与者,实际上,他们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参与者。” 但是,正如中国最高领导人所言,中国崛起之路绝不是敲锣打鼓轻轻松松就能实现的。从历史上来看,大国崛起是改变国际格局和力量对比的重大事变,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刀光剑影甚至血流成河的。中国崛起虽然不一定会导致战争,但是一定会遭遇极其强大的阻力。美中贸易战其实是一个小case,真正严重的是地缘政治和军事集团对抗。  

在2019年12月初举行的北约成立70周年峰会上,中国被首次纳入议题。会议结束后的声明强调,“中国日趋增加的影响力和其对外政策,既带来机会又呈现挑战,需要我们一起以同盟来解决。” 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表示,“我们如今认识到中国崛起对所有成员国都带来安全上的影响。中国有着全球第二高的国防预算,中国日益壮大的军力,包括射程可达欧洲和美国的导弹,意味着这是一个北约各国必须共同面对和解决的议题。” 这位北约秘书长辩解说,“并非是北约要插足南中国海,而是因为中国日益逼近,他们前进至北极和非洲,砸重金投资欧洲基础建设和网络空间,因此北约必须做出反应。” 总之,北约认为中国的影响力大大上升,北京在对外关系上采取更为强势的姿态,为此,北约正在制定应对中国挑战的行动计划。

北约是一个军事政治集团,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战争机器,成立70年来一直是以苏联(俄罗斯)为防范和遏制对象。但现在北约首次将中国纳入目标,一定让中国的领导层和战略家寝食难安。本来中国就对美国推行“印太战略”、打造针对中国的亚洲版北约忧心忡忡,而如今正牌北约开始剑指中国,那么形势就更加严重了。所以中国必须做出反制,于是有了伊朗、中国和俄罗斯三国在2019年底的北印度洋联合海军演习。这是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40年来伊朗首次与中俄举行联合军演。对于中国来说,虽然与伊朗有密切的经贸往来,但与这个美国死敌举行联合军演,同样是首次,所以地缘政治和战略意义不同寻常。  

与基辛格齐名的美国地缘政治战略大师布热津斯基曾经直言不讳地指出,维持美国首要地位的重要前提,就是确保欧亚大陆不能出现有能力整合各国进而挑战美国霸权的强国或强国集团。伊朗由于其人口(8000多万)、地理(地处战略要地中东和波斯湾)、资源(产油大国)、文化(自豪而悠久的波斯文明继承者)和宗教意识形态(伊斯兰什叶派领袖国家、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强烈反美)等因素,无疑是欧亚大陆地缘政治竞技场上的一个重要玩家。另外几个重要玩家分别是:法国、德国、俄国、中国和土耳其。法国和德国当然是美国的传统伙伴和盟国,但近年来都表现出了越来越强的离心倾向。法德,尤其是默克尔治下的德国,自视甚高,认为他们是民粹主义在美国得势后西方自由民主的守护神,从而越发与美国貌合神离。土耳其在埃尔多安的威权统治下,尽管仍是北约成员国,但与美国摩擦不断。更重要的是,中国和俄国这两个欧亚大陆强国在美国压力之下越来越靠拢,而且这种战略接近不再流于表面,其机制化趋势越来越强,即安全方面的“上海合作组织”及地缘经济和政治方面的松散联合体:“一带一路”。  

事实上,无论是普京企图重建一个阉割版前苏联(“欧亚经济联盟”)的努力,还是北京近年来沿着蒙古西征足迹推进的“一带一路”倡议,在华盛顿地缘政治战略家的眼里,都是整合欧亚大陆的战略图谋,绝对不能容忍。理解了这一点,就牵住了华盛顿地缘政治战略的“牛鼻子”。

欧亚大陆国家加在一起的力量要远远超过美国,所以美国首先要运用盎格鲁-撒克逊民族悠久的“分而治之”战略传统,以确保欧亚大陆四分五裂。但是,目前的情况是,法德俄中土伊这六个欧亚大陆强国,都因为对特朗普政权心怀怨愤而越来越接近。当然,各国的情况有所不同,法德还是西方民主阵营成员,土耳其还是北约成员。但不属于西方民主阵营的三个威权大国:伊朗、俄国和中国的战略接近,越来越成为华盛顿地缘政治操盘手的心腹大患。如果“分而治之”目标难以实现,那么至少要“各个击破”,首先打掉这个准同盟的薄弱环节。如同中国反腐败运动所采用的“剪裙边”战术,先从周边开始,逐渐逼近核心。在伊俄中这个准同盟中,伊朗无疑是薄弱环节,所以美国需要首先打掉伊朗,从而使得俄中丧失一个重要的战略盟友。尤其是对中国,伊朗的垮掉,意味着丧失一个重要的石油来源,并使得北京耗资六百亿美元兴建的“中巴经济走廊”战略意义大减。该走廊的重要意图之一,就是将中东原油和其它物资从巴基斯坦瓜达尔港走陆路运入新疆,破解“马六甲困局”。

当然,美国首先打击中俄伊准同盟中最薄弱的环节,另一个可能的后果就是反而促成中俄伊三国更紧密的合作,并形成真正的同盟。如果这种情况出现,那无异于美国的地缘战略噩梦。但是,对于可能出现的中俄伊同盟,我还是相当忧虑。原因很简单,俄国是一个凶残狡诈的国家,历史上伤害中国非常深重,而伊朗则是一个政教合一神权统治国家,与这两个国家走到一起,有前途吗?

总结一下:
从1991年苏联解体算起,“美国治下的和平”这一单极格局只存活了不到三十年,现在差不多已经寿终正寝。新的世界秩序尚未产生,所谓的多极格局可能性比较大,有可能类似于欧洲在经历了惨烈的“三十年战争”之后形成的“威斯特伐利亚”均势格局,即各大国互相制衡维持权力均势,英国作为海上霸权防止欧洲大陆产生支配性强国,法国则防止一个日耳曼国家统一德意志各邦并在中欧崛起。如今,在英国、日本、可能还有印度和澳大利亚的协助下,美国则要担当那个遏制潜在欧亚大陆强国崛起(目前来看,中国是最可能的候选者)的海上强国。

当然,如果“一带一路”战略能够成功,那么,北京也可能以“上海合作组织”为依托,以俄国和伊朗作为战略伙伴,拉起一个欧亚大陆联盟,与美国为首的跨大西洋“北约”联盟和“印太”海上联盟(美日澳印)抗衡,从而形成新的美中两强对峙格局。而在这个战略大背景下,围绕伊朗展开的大国博弈,无疑将决定未来的世界格局和人类命运,由此影响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