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朝庭,德中论坛协会创始人、德国柏林自由大学博士候选人,研究领域为国际政治


美军为首的北约军队撤离阿富汗后,只有7.5万名武装分子并仅配备AK-47等轻武器的塔利班攻城略地、势如破竹,而30万美械装备的阿富汗政府军却一触即溃、望风而降。仅仅一个月,阿富汗就变天了,那个奉行中世纪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武装集团将再次主宰三千八百万阿富汗人的命运。

塔利班的愚昧落后和野蛮残暴世人皆知,但即便是西方专家和媒体,也承认他们继承了阿富汗历史上抵抗外来强权的传统,是在为他们的信仰和荣誉而战;而阿富汗政府军,虽然由西方长期训练且装备精良,但由于阿富汗的“国家构建”(nation-building)并未完成,缺乏坚强的国家认同,官兵从军只是为了领军饷,毫无战斗意志,所以临阵溃逃并不令人意外,美国的专家和将军们其实早已料到了这一天。然而,政府军溃散之快和塔利班夺权之速还是震撼了整个西方世界,媒体一片哀叹,普遍认为这是整个西方的一次军事、政治和道义挫败,因为不仅仅是美国在阿苦心经营长达20年,德国等盟国也根据北约宪章第五条一并参战。慌乱的人群在喀布尔机场扑向美军飞机的震撼一幕清楚地显示,美国和西方的撤退是多么仓促和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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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美国从阿富汗的撤退,却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安排,尽管其具体实施颇为混乱。早在2017年,特朗普政府的首份《国家安全战略》就明确指出,大国竞争而非恐怖主义,才是美国面临的首要威胁。所以,美国在2018年就启动了与塔利班的谈判,双方达成协议在2021年5月1日前美军完全撤离。于是特朗普政府不断缩减驻阿美军规模,在离任前只有2500名美军还驻扎在阿富汗。拜登政府继承了特朗普政府的这一战略,强调美国已经实现了击败恐怖主义的主要目标,帮助阿富汗进行“国家构建”从来就不在美国计划之内,这是阿富汗人自己的任务,因此撤出阿富汗的决定是正确而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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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是一个海上霸权,其优势和重心始终在海上,并没有实力深入欧亚大陆这一“世界岛”的腹地。因此,冷战期间的美国战略家采纳了Nicholas Spykman的“边缘地带”理论,并不寻求与苏联在欧亚大陆正面对决,而是极力控制欧亚大陆西南东三面的边缘地带,以图遏制苏联这个陆权帝国的对外扩张。为此,美国在苏联的西面(西欧)和南翼(土耳其和希腊)建立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在中东拼凑了中央条约组织(CENTO),在东南亚组建了东南亚条约组织(SEATO)。并在越南与苏联和中国支持的越共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付出了沉重代价,最终于1975年撤离。今天的喀布尔大撤退,不由得让世人想起当年的“西贡沦陷”。越战失利给美国造成沉重打击,由此开始战略收缩,从而大大鼓舞了苏联的扩张欲望。为了撕开南下印度洋的缺口,苏联在1979年悍然入侵阿富汗。但与美国在越南丛林损兵折将类似,苏联在阿富汗这个“帝国坟场”也折戟沉沙,被迫于1989年撤军,两年后苏联帝国就轰然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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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战略收缩虽然痛苦,但却是明智的,卸掉了沉重的包袱;而苏联南下阿富汗的战略扩张看似凌厉,实则是红色帝国一道流血的伤口。后来在1980年代,美国在雄才大略的里根统领下,遏制战略毕其功于一役。然而,在赢得冷战胜利后,美国的野心大大膨胀,企图将“欧洲-大西洋”体系东扩至整个欧亚大陆,让自由民主的普世价值之光照耀从里斯本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每一个角落。美国地缘战略大师布热津斯基在他1997年的名著《大棋局:美国的首要地位及其地缘战略》中对此有淋漓尽致的阐述。小布什总统借“911”事件爆发后美国民意沸腾的天赐良机,启动“大中东”计划,挥师阿富汗和伊拉克。二十年下来,耗资六万亿(美元),战死数千人,而中国则抓住这段战略机遇期迅速崛起,如今坐二望一,严重威胁美国的霸权地位。美国的战略家们痛定思痛,认识到美国力量有其极限,过度扩张必然透支国力,因此必须从阿富汗这个深处欧亚大陆腹心地带的是非之地撤退,将优势资源调集到印太地区,联合美日澳印等海上强国实施印太战略,从而应对中国这个“二十一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考验”(美国务卿布林肯语),一如对苏冷战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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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由于其极端重要的地缘战略地位,历来是大国博弈的疆场,是不可能成为力量真空的。假如中国以“一带一路”等形式扩大在阿富汗的影响力,填补美国撤退后留下的真空,很可能引发复杂的大国博弈。首先,俄国对此高度警觉,从彼得大帝到勃列日涅夫,俄国人从未放弃对印度洋出海口的渴望,普京治下的俄国仍然试图让中亚留在其传统势力范围。其次,印度也将对阿富汗落入中国势力范围的前景大为紧张。历史上,印度多次被来自中亚的外来势力征服。19世纪大英帝国之所以与沙俄在中亚展开长达百年的“大博弈”,英印军还北上远征阿富汗并蒙受沉重打击,就是担心沙俄经阿富汗南下威胁其在印度殖民地的统治(那时巴基斯坦是其一部分)。今日之印度,是大英帝国印度殖民地的地缘政治继承者,因此必然对其宿敌中国扩大在阿富汗影响力的任何举动都保持戒备。加之阿富汗的南部邻国巴基斯坦已经是中国的“全天候战略合作伙伴”,印度更有理由为中阿巴三国连成一片而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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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中国吸取历史教训,不贸然踏入阿富汗这个“帝国坟场”,那么就要在西北边陲直面一个崛起的伊斯兰势力,这个势力不但有坚定的信仰,而且还有战胜大英帝国、苏联帝国和当今唯一超级大国美国的骄人战绩,必将充满自信而桀骜不驯。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是一种政教合一的体系,国家是维护和扩张意识形态的工具,因而天然具有进攻性。他们任何安分守己的承诺都与其本质相矛盾,所以不值得信任。当年世界各地的圣战者来到阿富汗的崇山峻岭与苏军作战,在击败苏联这一强大帝国后,他们的自信心大大增强,于是调转斗争矛头,对准了抗苏战争中的盟友--美国(和西方),因为美国也是圣战者眼中的大撒旦,西方价值观与他们要实施的纯粹伊斯兰信仰(逊尼派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格格不入。于是,他们发动了一波又一波恐怖攻击,在“911”事件中达到高峰。

历史上,伊斯兰势力向东扩张的浪潮曾经给中国造成巨大的地缘政治压力:公元751年,强盛的阿拉伯帝国在怛罗斯之战中击败如日中天的大唐王朝;公元1404年,大杀四方的帖木尔大汗发动二十万大军进攻明朝,只不过因病暴毙于行军途中才作罢;清朝光绪年间,来自中亚的伊斯兰势力入侵新疆,幸亏晚清还有左宗棠这样的雄杰,他抬棺入疆,率领湘军殊死奋战才收复了新疆。近代以来,西方列强威胁中国的东南“海防”,而伊斯兰势力和俄国则对中国西北“塞防”造成巨大压力。今日之中国,仍然在西北面临“三股势力”(恐怖主义、分裂主义和极端主义)的巨大威胁,而塔利班这个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力量是他们的潜在盟友。

因此,美军撤出阿富汗,可谓“一石二鸟”,或曰“驱虎吞狼”,不但甩掉了一个地缘政治烫手山芋,而且还把俄罗斯、印度和伊斯兰势力推到了中国的西部前沿,中国由此可能陷入一场与三大势力的复杂博弈。与此同时,美国又在中国东南方向的印太地区厉兵秣马,组建美日澳印四国联盟,美军印太司令部还在近期举行了四十年来规模最大的军事演习。由是观之,阿富汗变天,虽然是西方的重大失败,但却并非中国的天赐良机,甚至可能构成一个地缘战略陷阱,导致中国面临的实际战略压力不减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