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成朝庭

2019.03.05


2019年3月5日,在中国全国人代会召开之际,德国第一流的中国问题专家、柏林自由大学教授Eberhard Sandschneider(其研究重点为中国政治和国际关系)在接受德意志广播电台的Mario Dobovisek采访时说,在美中贸易战之外,中国还有太多内部经济问题,如债务问题、资源问题和环境保护。Sandschneider警告说,当前中国与美国的贸易争端,仅仅是跨太平洋冲突的开始,可能以一场战争来收场。


以下为访谈内容的中文翻译:


Dobovisek:中国国家资本主义造就的经济繁荣走到了尽头,增长进一步回落,国家和企业的债务急速上升。现在习近平首次在全国人代会上警告存在巨大危险。那么,中国经济形势有多严重?


Sandschneider:形势比去年严重。在过去的四十年,中国不仅仅取得了一再让我们印象深刻的巨大成功,也产生了巨大的问题。针对这些问题,领导层实际上必须开始与习近平讨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现在所有一切被再一次明确主题化了,因为与美国的贸易战,外部压力特别升高了,但是原则上来说,这个形势也并不新鲜。


Dobovisek:在这些问题上,与美国的贸易争端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Sandschneider:与美国的贸易争端当然强化了这些问题,因为中国是一个出口大国,正如我们德国引以为豪的。当出口承受压力,那么经济形势也会变得严峻起来。不要忘记,中国共产党的执政合法性在于经济成功,如果经济成功的前景变得黯淡,那么别的政治问题就会冒出来。这就是中国所担心的,而且这个忧虑现在会在全国人代会这个场所清晰地表现出来。


Dobovisek:对领导层的压力到底加大了多少?是否也可以说压力来自下面?


Sandschneider:实际上压力一直就有。只要中国的经济模式还能让该国快速富裕起来,那么一切都很棒。如果经济模式遇到困难,那么党执政的合法性也会出现困难,从而使得政治体系的稳定性也成为一个很大的问题。


Dobovisek:特朗普的关税惩罚最终会起作用?


Sandschneider:并非真的如此,因为必须考虑到中国还有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就是民族主义。习近平可以仅仅表示,美国总统正试图在很多地方向中国施加压力,那么中国的民族主义影响就会增长,民族主义反过来会促进中国的反弹。


Dobovisek:但是,当经济跌至低谷时,这股反弹力又能起多久作用呢?


Sandschneider:实际上这是一个开放的问题。对预测未来的问题,很难有清晰的回答,这是一个小秘密。只能说,民族主义在过去很好使。在一个相当长时间内,民族主义继续管用的可能性是比较高的,但当然不能保证。


Dobovisek:特朗普已经不再要求进一步提高关税,在三月应该与习近平还会有一次峰会。也许可以指望达成协?贸易争端的结束,将使中国的经济问题得到解决吗?


Sandschneider:不,不会自动解决。中国有很多自身的经济问题。国有企业债务问题、销售市场、资源获取,还有气候变化和环境保护的后果,都是被谈论的问题。这些问题与特朗普并没有什么关系,它们本来就存在,中国政府本来就必须面对这些问题。特朗普并不是中国政治的唯一问题。


Dobovisek:中国为了在亚非拉地区实施项目来确保其影响力,导致负债严重。因为经济已经不再如以往那样强劲了,债台会很快倒塌吗?


Sandschneider:好吧,实际上西方经济学家对此已经揣测了四十年了,也许不是四十年,但肯定二十年了。


Dobovisek:但从来没有发生。


Sandschneider:直到今天并没有发生。这些项目的后盾是中国政府,该政府将动用其财政政策和政治、经济权力来支撑这些项目。目前为止,这防止了从纯粹经济角度考虑会出现的债务崩溃局面出现。将来可能会继续如此。这最终事关共产党掌权,事关中国这个体系的稳定性,而且只要党还勉强有能力做出反应,党就会尽其所能来避免更坏情况出现。


Dobovisek:共产党掌权也与外国有关?


Sandschneider:当然,中国共产党要让中国在国际政治舞台上变得更强大的雄心壮志是清楚无误的。赫赫有名的“一带一路”倡议的就是一个例证,中国在非洲的行为是一个例证,愿意扛起与美国的冲突也是一个例证。


也许还必须说清楚,贸易争端仅仅只是中美之间多种不同利益冲突中很小的一部分。我很倾向于认为,我们正在看到一场冲突的开端,该冲突将让我们在接下来的二、三十年或者四十年忙于应对。这场跨太平洋冲突将塑造整个二十一世纪。


Dobovisek:我们去看看一场与美中贸易冲突相距甚远的另一场当前冲突,也就是委内瑞拉。中国和俄国共同支持马杜罗总统,美国力挺瓜多伊。对中国来说,背后有什么利益?


Sandschneider:这是一再发生的全球利益碰撞,中俄两国与美国步入公开的对抗。促进美国利益就会不符合中国利益,对此委内瑞拉是一个例子。


Dobovisek:正如您刚才所说,我们必须调整以适应接下来的几十年,世界会步入对抗,而这个对抗可能会升级。在您看来,会升级到什么程度?


Sandschneider:不幸的是,会升级到非常大的程度。在美国有一伙战略思想家,他们对待中国非常有攻击性。在中国也有一伙战略思想家,他们对待美国同样非常有攻击性。在这样一个对抗环境中,有时候会如同毛泽东所说的那样,“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Dobovisek:照您的意见,这个“星星之火”看起来是怎样的?


Sandschneider:有可能是一个在南中国海醉酒的舰长。几个月前的一个小失误,我们在欧洲完全没有真正注意到:在南中国,一艘美国军舰和一艘中国军舰已经逼近到45米,这就是可能会爆发战争的一瞬间。


这样的事态会很迅速地升级,从而导致更糟糕的局面。有时候一个偶然的冲突,能在严峻形势下引发更大的冲突。


Dobovisek:怎样才能避免这样的“瞬间”?


Sandschneider:通过理性的、预见性的、致力于降低冲突的政策,只能指望双方都有能够执行这样政策的人物。在欧洲,我们已经应对这种局面的经验,但目前在亚洲,在东亚的背景下,这样的经验非常有限。


Dobovisek:您能识别出双方相应的人物吗?


Sandschneider:目前还真没有,至少在美国方面没有。美国相信,通过展示力量,通过贸易冲突,能够再次获得领导力。从欧洲视角来看,目前更大的潜在风险来自于美方,在于美方的强硬态度,并不在于中方。



Dobovisek:也就是说,特朗普才是主要问题。


Sandschneider:也许可以这样说,是美国总统在推动这个政策,他的手下相应地执行其政策。因此人们只能希望,特朗普在美国总统这个位置上不要犯错误。


Dobovisek:特朗普卸任后,一切都会更好?


Sandschneider:肯定不是。我认为,特朗普只是美国政治的一个象征,也是美国社会变化的一个象征,仅仅特朗普本身并不是一个决定因素。


以下是访谈录音: